星辉书院

7

后来，我在那座小院住了下来。

日子比想象中平静。

每天早起看账本，下午绣花，晚上喝一盏茶，看会儿书，然后睡觉。

秋月一开始还担心，天天念叨着「夫人您就不想将军吗」「夫人您就不后悔吗」。

后来她不念了。

因为她发现，我是真的不想，也不后悔。

有时候一个人坐着，我会想起从前的事。

想起刚嫁进将军府那年，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，从三更等到天亮。

想起第一次去看景安，那孩子被我抱在怀里，软软地冲我笑。

想起雪地里，他跪着的那个影子。

可也只是想起。

像翻一本旧书，翻完了，合上，放回书架，再也不会去翻第二遍。

我本以为，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那天下着小雨，我正坐在廊下看账本。

秋月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，脸都白了。

「夫人！夫人！」

我抬起头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将军……将军来了！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然后我看见他。

一身素色衣袍，撑着把油纸伞，站在院门口。

瘦了很多，脸色也憔悴，眼里全是血丝，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。

他没进来，就站在雨里，看着我。

秋月悄悄退了下去。

我放下账本，站起来。

「将军有事？」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

「柳姑娘走了。」

我没说话。

他继续说。

「去年走的。她找到了她失散的家人。走之前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」

「她说，将军，夫人是好人。您这辈子，亏欠最多的人，是她。」
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「她说得对。」

雨下得大了些。

他就站在雨里，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
「薛昭宁，我知道晚了。我知道我不该来。」

「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。」

他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
「你……愿不愿意，给我一个机会？」

我看着雨中那个人。

他老了。

不是年纪老，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悔意。

他的脊背不像从前那么挺直，眼神也不像从前那么冷硬。

他站在雨里，像一棵被风吹折过的树，正在努力让自己重新站直。

我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。

「沈渡舟。」

他抬起头。

「你刚才说，晚了。」

「你知道什么叫晚了吗？」

他没说话。

我继续说。

「我十六岁嫁给你，等了十年。十年里，每一天都在想，会不会有一天，你能正眼看我，能把我当妻子看。」

「你给过我机会吗？」

他低下头。

我走过去几步，站在廊檐边上，和他隔着雨幕相望。

「沈渡舟，我不恨你。」

「可我也不想再等你了。」

「我这辈子，最好的十年，已经等过了。」

「剩下的日子，我想自己过。」

他站在雨里，很久很久。

没再看他。